十年(李萍)
2026-10-29
一、出山
暮春时节,一个艳阳高照的中午,从L市公共事业服务中心走出了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中等身材,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衬得他瘦削的五官更多了几分锋利,只是鼻梁上架着的金丝边的眼镜为他添了一些文雅的书卷气。一双瑞凤眼里似有浩瀚星河,可在不经意间尽数展现他的温柔平和。小麦色的皮肤使他看起来更坚毅有力,额角凌乱的发丝被微风吹起,此时的他看起来很疲惫,虽然脚步仍然算是大步流星,可总是给人一种虚浮无力的感觉。确实,一个多月了,他是真的累了,这一个月他宵衣旰食就为了把这个项目拿下来。为了这个项目他从年前就开始运作,从甲方领导到市主管领导甚至关系都辗转找到了省里。今天是这个项目的开标,直到刚才招标代理公司宣布中标单位为“M市地质工程勘察院有限公司”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出这扇门他觉得自己毕生的力气都用完了。
L市公共事业服务中心座落在本市最繁华的地段,周围有地铁站,综合商厦,娱乐会所等配套服务设施。而离该中心最近的一幢建筑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砖灰色的墙面夹着通体透明的大白玻璃,尽显低调奢华。据说该写字楼租金并不便宜但仍是租客云集,大有洛阳纸贵的架式。在该楼的右后方有一个古色古香的门楼,红黄兰的配色有种老北京的即视感,古朴典雅,门楼两侧倚墙栽种着各种各样的绿植,这是集团驻L市办事处的招待所。
今天百里玄中了个大标的消息在业内早就同步传开了。所以他的老同学——肖剑便在这里为他摆下了庆功宴。说实话他本不想来,他只想睡觉,可是同学盛情不好拂逆,况且肖剑还是兄弟单位的副总,以后山不转水转,难免还要江湖再见,到时岂不尴尬。照肖剑的意思是要去本市最好的酒店给他安排吃喝玩乐一条龙的服务,是他力陈自己的疲劳几番拒绝才选在了这里,图的就是经济实惠性价比高,饭后又能就地住宿。
等百里玄与他的两个同事进来的时候肖剑已经带了几个同事等在那里了,见他进来大家起身一一与他们握手致意。分宾主落座后肖剑把菜单及已点菜单都交给了百里,请他看看还有没有要补充的。百里象征性的扫了一眼便说“挺好的,就让做吧”,然后大家边喝茶水边聊天。话题便从怀旧,忆青春开始。肖剑告诉在场的每个人他与百里的友谊是怎么开始的,他们四年的大学生活是怎样的,中间有什么样的糗事,说着说着百里的精神也逐渐放松下来。与此同时菜也上得差不多了,大家边吃边聊,对方也一轮一轮地敬酒,百里一一应酬,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肖剑问百里这个大标进入施工后能不能把其中的一部分分包给他做。百里心中一思量:“果然是鸿门宴,自古酒无好酒,宴无好宴。肉还没放到盘子里呢,就有鸟飞来了。可自己仅仅只是一个分公司经理,这个项目单位高层也出力不小,现在刚刚中标还没来得及向领导汇报,好些事情都是自己决定不了的。可此时此刻又不方便直接跟自己的好兄弟说。不好拒绝也不好答应”。心思流转之际,他决定干脆把自己灌醉算了,顶多就是酒后失态被看了笑话,然后自己再头痛呕吐,但这总比此时让他表态要强。
后来百里玄果真是把自己喝醉了,他的星晨浩瀚的眼眸里有了璀璨绚烂的光芒,周围的人脸象星星一样忽闪忽闪的,屋顶的灯也在旋转,一瞬间他觉得回到了大学时代的舞厅,同学们两两相拥——旋转,旋转……在不断的旋转中他似乎哭了,嘴里喃喃地说着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看唇形似乎是一个人的名字。肖剑没想到自己的“回忆杀”居然在这里起了作用,真是无心插柳。
再后来百里玄的两个同事把醉到不醒人事的他扶回了酒店客房,等他再次醒来已是零晨4点,他是被自己的胃疼醒的,模模糊糊间他觉得自己的身上很疼很疼象针扎一样,于是他强迫自己醒来,然后费了好大的劲才意识到自己是胃在疼,他早年上学的时候住校吃不好落下的胃病,自从上班后他一直规律作息,清淡饮食,所以这些年他的胃从未疼过,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个毛病,今日许是酒喝多了,心念及此,他想起床去周围的药店买盒胃药吃。可当他站起的那一刹那,便又重重摔在了床上,他双脚虚浮,双腿也不听使唤,最主要头撕裂般的痛,胃就更是痛到窒息。
于是他打电话给他的司机——王壮壮,壮壮又叫上了何明,他们一起把他送去了医院,挂急诊、交费、检查、止疼、打点滴,这一通折腾下来天亮了,再过二十分钟,就到正式上班的点了,这时值班大夫出来给何明交待了百里玄的病情及注意事项后就准备下班了。何明一直是百里玄最信任的助手,工作中百里玄对其更是倚重,多少次冲锋陷阵,攻坚克难他们都是一起面对共同进退。现在百里玄病了,何明更是悉心照顾。
百里玄用药后情况稳定下来便又沉沉睡去,突然百里玄的手机响了,不待其醒来何明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拿起手机一看是秦总来电:
“秦总,您好,我是何明,百里经理生病了,需要他现在接电话吗?”。
“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就生病了?什么病?”
“胃出血.”
“严重吗?”
“还好,不是太要紧。”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大夫建议留观一天,没什么大的问题,明天可以回去。”
“好,我知道了,等你们回来再说吧”。秦总说完挂了电话。
二、战斗
五一劳动节刚过,今天是节后上班的第一天,在M市地质工程勘察院有限公司的办公楼前停着一辆箱式货车和一辆小型中巴车。今天是百里带领他的团队出发的日子。上个月百里中标的“L市城乡一体化调查项目”今天正式要进入施工现场。所以今天一早百里便早早来到单位,看着同事们把工作所需的一应设备、机械、办公用品等装上了车他才感到放心:
“经理我坐货车走吧?”同事小王过来请示。
“好,路上慢点”。
小王坐上货车刚走,何明就冲他走了过来,“人都到齐了吗?”百里问。
“嗯,都上车了。”
“好,那你带他们先走,路上慢点,我去见下秦总,然后就动身,让壮壮在门口等我就行。”说着冲何明摆了摆手就扭头走了。
半小时后秦总和暮董事长将百里送到办公楼门外,握手后看着他坐车离开,坐进车里,百里想到刚刚在暮董办公室暮董对他说的话心中是既激动兴奋又觉得压力山大。
暮董对他说:“L市主管建设的副市长对你的映像不错,而且这个市今年好象有建设一个综合型新医院的打算,既承担医疗任务又兼俱疗养功能,所以就选址在毗邻鸡柿山的西北角,此处依山傍水,环境优美,景色秀丽。但此处遇暴雨也常发生地质灾害。所以我们还是有许多工作可作的,比如:灾害治理、新医院的勘察、基础施工、还有占用了大量农田后的增减挂钩,这些我们单位都可以做”。
暮董希望他能以这个调查项目为切入点在L市占稳脚跟,打出名声,从而争取在L市承接更多的项目。所以此次他不仅担负着顺利完成调查项目的任务同时也担负着为单位开疆拓土的责任,暮董也说了单位会给他最大限度的支持和保障,并授予他遇紧急事件可直接向董事长汇报的权力。一时间百里象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悬挂在单位的上空,每一个人似乎都看到了他不远的将来的锦绣前程。
春去秋来转眼间百里的团队已经在L市待了两个月了,上周百里接到市局通知,这个调查项目要在8.10-8.13组织试点片区的省级验收,带队专家是省国土资源厅的总工——张棣一,此人工作严谨细致,对人态度也极疏离,向来有铁面包工的美誉。所以百里就更小心地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到最好。
从接到通知到现在整整10天了,百里每天都只睡两三个小时,除了必须的与甲方的接洽外其余时间他都待在办公室与大家一道完成工作。这是一个新业务,没有历史经验可借鉴,所以很多事情都得自己摸索,外业还好有何明操心,内业的部分他就要多操心一些。昨晚他的内业负责——南霁雪把L市南城区淮阳路以东的数据整合在一起跑了一下质检,截止到目前为止仍有两个问题改不了,一个是拓朴问题一个是椭球面积与行政区面积不一致的问题。这两个问题南霁雪翻来覆去怎么也查不出问题在哪,不得已她只好请教百里:
“百里,来帮我看看”南霁雪掠过她的几位同事来到百里面前,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什么事?”
“还是那两个问题”。
“就是说这两个问题困挠了你一个昼夜,”百里笑着打趣南霁雪,“已经十点了你先回去睡吧,我还有点事一会过去给你看看”。
“好,好,好”南霁雪边应着边退出他的办公室。回到自己办公室她又试着查找问题还是一无所获。这个时候已经11点了,她让其他的同事下班回去休息,她偏不信邪,又把数据重新生成制作了一遍,还是一样的问题,她感到无比的崩溃与绝望。“啊……”她烦燥地喊出声,顺势在桌子上趴了下来,这一趴直接就睡着了,毕竟已经连续36个小时没合眼了,脑子都木了,更何况眼睛,怕是用火柴棍都支不起。不知道过了多久,南霁雪感到手臂有点麻,脖子也有点疼,她动了动身子,这才发现自己是睡着了,睁开眼抬起身子的瞬间她就看到在她的旁边坐着的百里。
“百里,你怎么不叫我?几点了?”说着她便站起身来,同时从她身上滑落了一件男式的风衣,想必是刚刚看她睡着,百里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的。
“醒了?问题解决了一个,就是那个拓朴问题是因为宗地比行政区少过一个点,但是面积问题还是没有变化”。
“哦,要不你退出一下,我把数据拷一份出来在卫菁机子上跑一下,我睡了会,脑子清楚点也许能创造奇迹。”说着南霁雪捡起地下的风衣还给百里。
“不用了吧,你回去睡吧。”百里接过风衣搭在椅背上。
“没事,我还行。”
“那你等一下,等我跑完这遍看行不行”,说着百里便自顾自地去做数据了。
“咱俩换下座位吧,这样你也能舒服点”说着南霁雪离开位置让百里坐过来,而她则坐在百里旁边。现在的百里应该是刚洗过澡,周身水气环绕,沐浴露的清新淡雅的味道时不时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飘散开来,刚理过的短发看起来更利落有型,胡子也刮了,一件浅紫色的T恤衫显出了他的几分少年气,而轮廓清晰棱角分明的脸颊则无时无刻不再诠释着他已非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他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白晰。南霁雪渐渐觉得自己是在看一幅画:“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他好象有点好看,就是黑了点,要不是夏天的太阳太猛,他倒很象是偶像剧里的小哥哥”南霁雪心想。
软件运行到99%报错了,还是有一个错误,“看来不太行,拷你一份”百里转头望向南霁雪。
“嗯,”南霁雪麻溜地把数据拷过来,检查办天也没发现问题,干脆先让数据试试机子性能吧,看看这台机子能不能支持质检软件运行。于是南霁雪直接让数据进入质检程序,半小时后数据100%通过质检。南霁雪高兴地跳起来,百里也喜笑颜开。
“你改什么了?”百里问。
“什么也没改,就把你给我的数据直接过质检。”
“那这是为什么,同样的数据这台过不了总报错,那台就没问题?”百里百思不得其解。
“我们现在可以确定我们的数据没有问题,因为我查不出来,你也查不出来,那就说明数据没问题,既然数据没问题那就是质检软件的问题或者机子的问题。明天我让技术员重新给这台机子做一下系统,做成和卫菁这台一样的系统,再跑一下看看,如果通过那就是系统问题,如果没通过那就是质检软件的问题,重新卸载安装一下应该就没问题了。”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就照你说得办。”百里说着站起来伸了伸胳膊扭了扭腰,抬眼望向窗外,旭日东升,又一个通宵。
“走吧,我们出去吃点东西,然后你可以回去补个觉再来。”百里一边对南霁雪说一边将手搭在南霁雪的肩上将其向外推去,“万事开头难,这个试点数据通过了说明技术上就通关了,剩下的工作就是一个时间和量的事了,这我的心就放一半了”百里兴奋地说着,昨夜的疲劳在他脸上一扫而光。
“这人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不知道累的吗?妥妥的工作狂啊。我要象他这样怕不得英年早逝。”南霁雪腹诽。
“百里你工作几年了?”
“7年”
“你的工作状态一直是这样的,还是只有今年才开始这样?”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感觉你象一个上古神,太有战力了”。百里瞬间知道他这个小师妹在想什么:“放心吧,你不会阵亡的”百里冲南霁雪狡黠一笑。对于他的这个小师妹他还是很了解的。要不是这个项目的特殊性他也不会向秦总要了她过来。
南霁雪本就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当年他上研二的时候她才大一,后来他研究生毕业他们就断了联系,再后来他展转听说她也保了本校的研。在她毕业前夕他回母校见了她一面有意无意跟她讲了自己的工作单位,福利待遇等,结果两年前他便在单位新入职员工中见到了她。那天他请她吃了一顿饭,她告诉他她的新老板是乔工,他对她说乔工是难得的技术精英,要她跟着乔工好好学习,尽快成长,有事可以来找他,结果这两年大家各忙各的,竟都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再见过一次面。
此次项目重大,他太需要有几个得力助手了,所以他才硬着头皮找乔工借人,乔工自是不想放,这可是他辛苦培养的爱徒,怎可拱手让人,后来找了秦总协调,私下里又为了平息乔工的怨气将德郡县的一个800万的水井施工项目送给了乔工,这事才算完。当然这些南霁雪都不知道。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大家也都陆续来上班了,等人齐了南霁雪向大家公布了试点数据已完全通过质检的这一好消息。刹时偌大的办公室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大家恨不得把自己手里的鼠标扔了,这样子竟有点象高考完的学子把所有的教辅试卷扔向天空的样子。近20天来大家的焦虑、彷徨、烦燥、低气压似乎在这一声声的欢呼中释放了,当压在大家心头的阴云一旦消散竟有点莫名的伤感和不知所措,集体的欢呼后大家陷入了集体的沉默,一个个蔫蔫的一幅无精打彩的样子,疲惫感瞬间从四面八方袭来包裹着身体在空中摇荡。恰在此地百里走进办公室目之所及心下了然:“赶紧把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今天早点下班,任何人不许加班,我在旁边的‘福客来餐厅’订了位,今天请大家吃顿好的,然后咱们去K歌,好好放松一下”。百里知道这些孩子们平日里在家娇生惯养,这段时间半军事化的管理高强度的作业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力已经让他们的身体与心理的神精都绷到了极限,别说他们即便自己也感觉到有掏空了的感觉。所以一场狂欢一场盛宴是最好的解压剂,彻底的放空放松才能更有利于以后的工作,“等过了13号的试点验收,我再请大家去附近一日游,接下来的一周还要辛苦诸位再接再励”。
“领导英明”大家装腔作势地营造着山呼海啸地气势,百里也被这群孩子感动到忍俊不禁。
一周后,毫无悬念,百里的项目顺利通过试点验收,由于数据质量上乘得到了省市专家的一致好评,并要求百里将资料再细化优化整理一下作为样品成果,等全省这一轮检查完成后,省里要召开经验总结交流大会,到时候百里作为优秀项目代表上台发言,介绍经验,同时样品要摆上参展台供各作业单位观摩学习。
撕杀
自L市南城区试点片区这一小范围阶段性成果斩获好评后,再加上省里的经验交流大会的顺利举行,百里一下子成为业界的一匹黑马,收获了无数崇拜赞许的目光,甲方领导同仁也异常高兴,每每见到百里都更加热情客气几分。百里趁势又积极运作帮单位拿下了L市新医院的地灾评估、勘察与设计和L市欣仁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恒德上郡·凤栖苑的地基基础施工,消息传回单位总部,高层都很高兴,各位老总也对百里赞不绝口,什么青年才俊、后生可畏、可造之才等等全部一股脑地给到了百里,同时为了方便他开展工作以及加强对其他项目的监管公司任命他为L市工程建设项目总指挥。一时间百里风光无两,仿佛全世界都知道了百里的名字,当然肖剑更知道这个名字,所以十个月后在百里的牵线搭桥鼎力相助下肖剑也拿到了L市新医院地质灾害综合治理施工的单子。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百里的人生象开了挂一样的顺利,日日行事皆如有神助。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百里也一样,最近的他脸上总挂着笑容,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有时候还格外得注意一下穿搭,人还是那个人,莫名地就觉得比以前又迷人了一些。
前两天百里回单位盖合同章的时候与各位老总们见了面汇报了目前的工作进展情况,临回工地的前一天秦总又特意打电话将他叫到自己办公室,再三嘱其要努力要谨慎尤其新医院的项目,虽然项目经理是别人,但是项目是百里承揽的所以监管的责任也要尽。最后又问到他提正科几年了,在得知百里已满两年后笑着对其说:“那你可一定要加把劲呀,L市是你的龙兴之地,明年葛总就退了,到时候单位必然要有人事变动,你携功而来,很有优势,一旦成功你就是单位最年轻的副总,前途不可限量。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千万戒骄戒躁,越是风头正盛就越要保持谦虚谨慎,小心驶得万年船”,秦总对百里殷勤叮嘱。百里对自己的这位老领导——昔日的恩师满是感激,嘴里不住地说着“是、是、好、好,秦总那我就先走了”。他想快点离开秦总的办公室,都说职场无情,可秦总待他是真好,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哭出来。这样的良师益友絮絮叨叨的样子真的很象妈妈。若他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怕是只会觉得烦,如今历过人世沧桑见识过人心险恶,便觉得秦总是那么的温暖纯良,他的关心直抵人心,让习惯于在外喊打喊杀的百里觉得无比的熨贴。
这天百里正坐在办公室陪沈监理一面聊天一面喝茶,突然何明打来电话:
“百里经理,玉隍山村的工作进行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
“他们村有一片地现在是一个废弃的厂房,占地面积挺大的,咱们按现状调查为厂房,村民不愿意,说这些原本是他们的耕地,后来来了一个老板说租他们的地给他们租金,他们同意了厂房也盖起来了,厂子也投入生产了,但村民说没有拿到钱。”
“有没有签合同”
“村民没有,不知道和村委签没签”
“涉及多少户”
“40多户”
“村委怎么说?”
“村主任说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办这事的村主任已经去世了,他是今年春天才当上的主任,对这事也不清楚。村民对我们的工作人员很抵触,不配合工作,要不你上来一下。”听何明的声音有一种山穷水尽的挫败感。
“好,你等我,马上到”百里说着便挂了电话。说实话这个项目进展到现在,全面负责外业工作的何明从未在他面前说过任何一个困难,有什么都自己克服自己解决,尤其前段时间内业不顺的时候他就更是在百里面前只报喜不报忧。现在内业南霁雪基本上可以总揽全局,他确实也该关心一下何明了。
“沈监理,你自便,我要去玉隍山了”。
“去吧,我回我办公室还有工作要做”说着便起身告辞了。
“壮壮,发车,咱去玉隍山”,百里冲门外喊道。
“经理,你早上不是让壮壮出差了吗?”有同事答道。
“哦,对,我忘记了,”他想了想来到内业组办公室:“霁雪,你手头工作忙吗?”
“好还,不是特别紧急。”
“那你把手头工作安排好,跟我出趟差,去趟玉隍山,带上笔计本,收拾好就下来,我在楼下等你”说完便走出门去,临出门的瞬间又回头交待南霁雪:“记得回宿舍拿件厚衣服,山上冷”。
十分钟后南霁雪身上背了一个自己日常通勤的包包,手里提着电脑包,胳膊上搭着一件风衣出现在了百里面前。百里凝眸看向南霁雪,她穿着浅蓝色的牛仔铅笔裤上搭一件V领白T,脚蹬一双小白鞋,被拉直的长发齐齐垂在肩上遮住了她半个脸颊,使她本就不大的脸庞更显小巧精致。南霁雪皮肤细腻白晰还透着微微地粉,满满地胶原蛋白宣示着她的青春明丽。她是那种淡颜系美女,五官不大也不惹眼,但细看之下却会给人一种安静舒服的美,属于那种耐看型的。最后百里将目光落在她的那件风衣上却什么都没有说,开门上车便载着南霁雪飞驰而去。
小车穿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向前奔驰,南霁雪坐在副驾眼望窗外,这条街道到处是白墙黑瓦,绿荫成行,街间小巷有着潺潺的流水,一副水墨丹青的意象,给人一种误入江南水乡的错觉。很快汽车驶离了市区,路变宽了,路上的车少了,人也少了,并且越往前走人越少,但空气却越来越好。车象是行驶在森林公园,一条盘山公路蜿蜒地伸向远方,山上的灌木丛郁郁葱葱,偶尔还能看到五颜六色的野花开得绚烂夺目。南霁雪打开一点车窗,山风拂面,一种沁人心脾的爽加深着她的喜悦:她手做喇叭状放在嘴边默默地喊出了“啊……”
百里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中竟全是笑意:“想喊就喊吧,还拘着你了”。
“也没有啦,快到了吗?”
“嗯”。
后来车在村口的晒谷坪停下来了,“到了”百里说着,“还得走一段路,前面的路不太好走,车就停这吧”。
“这么偏僻的村子能盖厂子?”
“厂子不在这,这里是移民前的老村,现在年青人都在外打工,老人在这里住惯了没有搬迁,所以要落实这个事还只能来老村找老一辈的人”。
说着他们便沿着崎岖的小路向前走着,十来分钟后他们来到了村委会,一个破败简陋的屋子里聚集了二十来个村民,全是老头老太太有七八十岁的也有六十多岁的,有弯腰驼背的也有耳聋眼花的。
看到百里和南霁雪,何明赶紧迎上来,把他们二人带到村主任面前,介绍他们认识,村主任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略胖,但不是那种肉肉的胖,是那种常年在农村劳作的强壮,脸有点黑红带着稀疏的皱纹。寒喧过后开始正式开会,大家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再加上有些老人口齿不清且是当地方言,这个会开的是真累,负责记录的南霁雪记得也是东一句西一句毫无章法没有逻辑,也只能回去慢慢再捋了。眼看天要黑了,老人家也累了,也只好先散会。事情没有解决但好在事情的来龙去脉算是摸清了,也多少搜集到一些证明材料,虽然不充分,但总比没有强,接下来拿着这些材料再去乡政府和国土局补充完善一下,然后共同协商解决。
推开门出来,外面一片洁白,地面上已经铺上了厚厚的一层雪,天空中鹅毛般的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近处的房屋远处的树枝都被大雪覆盖,清朗的天幕中一轮洁净的明月发出清冷的光亮,稍远处的几户人家已经开了灯,稀疏的星星点点的灯光也装饰着这个宁静的小山村。百里和南霁雪与大家告别并提出护送老人回家,村主任拒绝了他们的好意,说是让稍年轻一点的老人搀扶着年纪稍大点的就回去了,不用麻烦他们了并嘱他们回去的时候慢点开车。
与他们分别后,百里与南霁雪便往回折返,这时众人散去,冷风迎面袭来,南霁雪冷得直哆嗦:“这夏天才过完,勉强算初秋,怎么就下雪了?”
“穿上这件,”说着百里把他手中的棉服扔给了南霁雪。
“那你呢?我不能穿,把你冻坏更不得了”。
“把你的风衣给我”
“你确定?”
“给我吧”说着百里便伸手去扯南霁雪手里的风衣,这一扯不要紧南霁雪连人带包直接滑倒摔了出去,百里赶紧松手去拉南霁雪结果人没拉住,自己也跟着摔了出去,由于南霁雪挡在前面,他怕碰到她,腿用力向旁边一收,这一使劲自己便又向下滑了一些,他下意识用胳膊去撑地,好巧不巧,他胳膊撞在了路边的一块大石上,“啊!”瞬间刺痛感袭卷全身。这时南霁雪已经从雪地上爬起来了,听到百里的喊声快步走来扶起他:“还行吗?是哪里?动一动看看怎么样?”“左胳膊疼”“那个胳膊呢?腿、脚动动,有没有事?”
“没事,走吧,上了车再说”百里沉声说道。
南霁雪扶着百里慢慢地朝晒谷坪的停车点走去……
“会开车吗?”百里问。
“有驾照,没太开过。”
百里坐到驾驶位,发动了车慢慢向前开去,车里暖风开启,百里越来越觉得胳膊钻心地疼,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落下,南霁雪看着感到无比的内疚和抱歉,也恨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所以只能尴尬的坐在那里。
“没事,不怪你”百里虚弱的朝南霁雪说,“过了这节盘山路,下面就是国道了,你来开”。
“好”,南霁雪小声答道并回头偷偷擦去了腮边的泪水。
车上了国道,雪就小了很多,再开出二十多公里就到了市郊,基本上就没有雪了,等到了市里居然艳阳高照,这一天之内真正冰火两重天啊。
激战
L市人民医院骨科病房里,百里左臂吊着绷带,左腿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这几天一直是壮壮在白天晚上的照顾他,今天南霁雪忙完工作上的事情来换壮壮的班,让他回去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那天南霁雪把百里送来医院后就给壮壮打了电话,是壮壮陪着他们做检查,检查完后百里左臂粉碎性骨折,左小腿断裂性骨折,南霁雪只是脚踝韧带有点拉伤,拿点药回去吃,注意不要做剧烈运动就好。
“壮壮,你回去吧,今天晚上我在这,你也好好休息一下,明早来接我的班”。
“你一个小姑娘不方便吧”壮壮说道。
“没事,他现在也能稍微地走一走了,不是说明天就可以拆石膏了吗?所以我在这主要就是找找大夫给他打打饭没什么不方便的,你放心回吧。你回去注意别说漏了,大家不知道百里病了,都只以为他回总部了”。
“知道了,那经理我就先走了,明早过来看您”。
“嗯,走吧”。
壮壮走后,南霁雪拿出保温桶里炖的鸡汤盛给百里:“快趁热喝”。
“你这每天象搞特工似的偷偷给我做饭送饭,你确定没人发现?”
“应该没有吧,有也没事,顶多他们就说我巴结领导呗”。
“年青人还是太年轻”。
“不是你不想让大家知道吗?我就不明白知道了又怎么样,反正迟早会知道,这一两天你出院还得打着绷带出现在大家面前,到时候还不是得知道。”
“那不一样,早知道和晚知道区别大了。早知道怕军心不稳,各种猜测、各种变形的小道消息满天飞,谁知道会飞到哪里。等过两天知道了我已经开始正常主持工作了,发生什么都可以即时处理,况且我待在办公室,心怀叵测之人也不敢无端生事。这几天我不在何明不在你就更要把工作安排好,要主持工作稳定大局,知道吧?不要总想着往我这跑。我的身体我知道,我这么年轻不会有事的”。
“知道了,学长大人,今天我就替壮壮一下,明天就不来了,然后在大本营等着你华丽归来”南霁雪戏谑百里。她平时其实还是挺正经的,主要今天她的心情大好,因为全市的数据合库完成正在过质检,这就意味着基础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剩下的个别调整、修修补补就好说了,至少大范围框架是搭起了。从进门到现在她都没来得跟百里汇报这个好消息呢,虽然她每天来都会简要的跟他汇报项目上的工作情况及进度,但今天这可是个质的变化,百里听到这一消息脸上也是掩不住的笑意。
几天后百里出院了一直到年底放假前,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充实而忙碌,一切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岁月静好的模样。百里计划春节期间陪爱人到海南度个假,这一年太忙了,跟爱人聚少离多,夫妻感情也是需要经营和维系的。所以时不时的一些小浪漫小情趣对于增进夫妻感情是非常有益的事情。何况他们本就是新婚不久的小夫妻,严格说还处于婚姻的甜蜜期。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应了亢龙有悔(升腾到极限的龙会有灾祸之困)这句古训。这天百里接到了何明的电话:“经理不好了,出人命了”。
“怎么回事,说仔细点”
“咱们的一个面包车在从德兴村往回撤的路上经过希里乡突遇山体滑坡落石砸中车体,司机当场死亡”。
“车上还有别人吗?没有,其他人在另一辆车上,这辆车主要是一些设备、机器、材料之类的东西”。
“你现在在现场吗?通知国土局了吗?”
“好,我马上给国土局打电话”。
“人送医院了吗?”
“张军和杜鹏送过去了”。
“把位置发我,马上过去”。百里挂了电话立马叫上壮壮驱车去往事发地,等他们到时发现事故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警戒线外围站着一群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警戒线外的何明焦急地向路上张望着,看到百里的车来了急忙奔过去:
“经理你来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
“总体情况不是太清楚,不过我们这边就是司机死亡和这一车的东西。”
“司机确实救不活了吗?”
“嗯,杜鹏打来电话说,120拉到医院就没了生命体征”。
“都怪我,是我害了他,呜…呜…呜…”这时旁边一位老农哭着对百里与何明说着。
“老人家,你慢点说,怎么回事?”
“我开着车在前面走着(一辆农用三轮车),没注意前面有落石,可能面包车看到了,我耳背叫我没听见,他就加速超车,把我的车别到路沟里了,但他没躲过去,被落石砸中了”说着向百里指着不远处马路坡下的一辆已经侧翻了的农用车。事实情况已经基本清楚,百里立马给总公司秦总和暮董打了电话把这边的具体情况向两位领导做了简要汇报。
“老人家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录个音,好吧?”百里问老人。
“好,好,好”老人答。
何明又给老人拍了照,留了老人的家庭住址及姓名。
“老人家,您带身份证了吗?”百里问。
“没有,我们种庄稼的出门不带身份证”
“那你记得证号吗”
“记得”老人报了号,百里记下了,“老人家,没事了,你不用担心,我们留个记录只是方便说明情况,不会讹你的,你放心,只是万一有一天需要你作证,还请你一定帮我们个忙啊”。
“好,好,好,没问题。”老人不住地点头。
“他能回了吗?”百里问何明。
“不知道啊”。
“国土局的人呢?”
“在那边”何明用手指给百里看。
“老人家需要我们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我儿子在后面那个村里,我开车过去就行。”
百里、何明、孟星又帮老人把侧翻的车搬过来,车稍有刮蹭不过不要紧,老人开车走了。百里、何明又走过去见了国土局的相关领导,把从这边了解到的情况细细跟领导们做了汇报。然后一刻不敢耽搁地便走了,他还要赶往医院去看死者,通知死者家属还有好多好多的事等着他去处理。“何明,你坐我的车走,让孟星把车开回项目部”。
两辆车一前一后绝尘而去,等百里与何明来到医院,在门诊大楼门前就看到了手足无措蔫头搭脑满脸悲伤的张军和杜鹏。
“人呢?”何明问。
“在太平间”,杜鹏答。
“能联系上他的家人吗?”百里问。
“不知道联系方式”杜鹏答。
“何明,问下单位人力资源部,找到他的亲属电话,通报死讯”。
“你们两个回去吧”百里对张军和杜鹏说,“回去保持正常生活,不要乱讲什么不该说的话”。安排完这些百里一屁股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他觉得自己的头都要炸了,刚才打起精神处理这些事没觉得什么,人有时候在应激状态下是可以保持足够的冷静和理智,现在最乱的时候过去反而觉得虚脱无力也感到无比的悲伤和后怕。那么年轻鲜活的生命说没就没了,顷刻间的事。原来生命是如此脆弱,世事无常竟是这般的无常,命运瞬息万变,谁都不会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一个花一般的生命就这样殒落了,象一片云就这样轻轻飘过了他的天空。
死者家属是半夜两点到的,来的有妻女、女儿、白发苍苍的父母,陪同他们来的还有总部主管安全的祁总及两个工作人员。一进医院门看到百里他们,家属就开始哭,想必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哭了,恐怕从得到消息就开始哭,这已经不知道是断断续续第几个回合了,他们哭得声嘶力竭、哭天抢地、几次瘫软在地,祁总百里等也跟着忍不住地心酸落泪。大家好说歹说才把家属劝到宾馆休息,并告诉他们明早尸体将会被拉去殡仪馆待入殓师修容后再见吧。
百里与何明一直待在医院大厅,也许他们是想以这样的方式陪陪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同事,何况现在离天亮也没多长时间了,明天还要办交接手续。等天亮了尸体被拉到殡仪馆,家属见到遗体又是一顿嚎啕大哭,几番折腾下来老太太已经体力不支送去了医院,老爷子欲哭无泪表情呆滞坐在一旁。他的妻子更是哭红了眼,两只眼睛肿得象桃子一样大。唯一的女儿还小,看到大人哭自己也哭,大人不哭的时候她就玩一会,小小的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她有朝一日明白过来恐怕会更痛,因为滞后的悲伤往往意味着无法弥补那痛将是漫无边际的。百里生平第一次目睹这样的生离死别,上有老下有小,人生的不易与灾难毫无征兆地降落在这个普通人的家里,“或许我可以收她为义女”,百里心想,于是蹲下身来摸着小姑娘的头问:“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我大名叫江梓舒,小名叫俏俏”小姑娘声音脆生生的。“不过认义女这事以后再说吧,因为还得看对方家人的同意和自己爱人的意思”。接下来便是葬礼、赔偿等一应事宜,等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百里象是老了十岁,面容憔悴,头发凌乱,胡子拉碴。
五、战场
这期间项目部在何明的安排下也有条不紊地做着收拢工作,当最后一组作业人员撤回总部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春节的帷幕已缓缓拉开,所有辛苦了一年的人都在为中华民族这个最盛大的节日忙碌着,只有百里似乎陷入了无限循环的恍惚中,他还没从同事死亡的情绪中走出来就又听到另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公司高层决定调他去工程建设项目开发部任部长,一旦接受这个任命那明年的副总基本就没戏了。因为他的主要竞争优势便是握在手中的项目,如今离开项目部,他便没了依仗而他的竞争对手区阳斌能力资力都不比他差,最主要人家还有背景。他想不通公司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安排,于是他在回来的当天就去找了秦总:
“秦总,为什么?为什么要调我去开发部?”
秦总凝视他良久并不作声,然后云淡风轻地说:“来尝尝我的新茶,老家山上的,亲戚过来给带了一点,跟市面上的茶可不一样,你细细品,味道好着呢。”
他端起一小杯一饮而尽:“秦总”
“喝茶”秦总似乎全部心思都在茶上。
百里不敢再说什么,只能闷着头一杯一杯地喝茶,半小时后他就真有点觉得这个茶有点好喝了。
这时秦总说话了:“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难到是那个事故?那不是定性为见义勇为吗?不是赔偿抚恤都给到位了吗?而且还把他们家评为公司文明新风家庭了吗?”
“这是重点吗?”秦总看百里一脸茫然的样子继续道:“见义勇为没错,值得表扬,但是公司从来不提倡以一命换一命的方式去见义勇为,谁的命都是命,如果在见义勇为前能有足够的安全常识,应急技能,也许那个事件中活下来的就是两个人。我们鼓励见义勇为也弘扬正能量,但是我们也珍惜每一个职工的生命。从这件事暴露出的问题是你平时就没有把安全放在首位,项目经理可是一岗双责啊!公司每年都会与你们签责任书,你难道忘了?这一年来对职工的安全教育你开展过几次?特别是进入汛期的安全应急避险教育你有做过吗?当然此次的事情确实是偶然,但我看也是必然,即使你运气好,躲过了这次,那下次呢?下下次呢?你的弱点工作中的疏漏总有一天会暴露出来的”。
“我以后会加强这方面工作的,经过这件事我肯定会长记性的,但也别撤我呀”百里急切地说。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后秦总开口:“哪里撤你了,你不还是正科级吗?而且开发部部长也是一个不错的职位,待在机关有机关的好,你以前一直在项目上有好些东西是不了解的,现在在机关你就有更多机会加强与其他科室的联系,交流,从而从更深的层次明白这么大一个单位究竟是怎样运行的。技多不压身,多了解多掌握一些背景知识对你以后是有好处的。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没有不好的位置,只有不好的人,好好干,会柳暗花明的。我书柜里有本《曾国藩》拿去给我好好看看”。说完秦总叹了长长一口气后便不再开口。
百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秦总办公室走出来的,但看秦总的样子这事已成定局无可挽回。百里的心彻底跌入谷底,冰凉一片,这一年的他日子过得象坐过山车一样极度的显赫又极度的失望,这下好了,彻底静悄悄了。他晕晕乎乎的往回走,回到家妻子已做好了饭等他并破天荒地给他备了酒,他边吃边喝竟自己把自己灌醉了,然后他便睡着了,这一睡竟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吃晚饭的时间,很奇怪他这一觉睡得竟然格外沉静安祥,好象连梦都没做。这是他这一年来都没有过的,这一年来他每日都如履薄冰,诚慌诚恐,战战兢兢,精神高度紧张,整个人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这种非常态的状态必不持久。
宿醉醒来后的百里开始冷静下来,他不允许自己长时间地陷入悲伤的情绪当中,他需要好好地反省一下自己,需要仔细地捋一下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需要找到事件中所有被自己忽略的细节。果然静是可以生慧的,慢慢地他想明白了:平调不是处分但是处理。加之前段时间有小道消息流出:公司几个高层在小会议室吵架了,后来便有了他的拟任开发部部长的消息,只差还没下调令,现在想来怕是就是因为自己的这件事吧,百里思忖:公司五个高层秦总和纪检的张总会支持我,主管安全的祁总和主管人事的杨总是区阳斌的老领导,显而易见如果我任职开发部,区经理的最大竞争对手没了,明年葛总退休他便可以顺利接任副总。所以现在暮董那一票就很关键。可是暮董为什么没投给我呢?他平时看起来对我还是挺好的呀,真的是因为这一事故吗?百里百思不得其解,但他知道任何一件事到最后成形其中的原因一定不是单一的一定是综合的,一定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算了,年后再说吧。
大年三十借着给肖剑拜年的机会,他表明了想和肖剑姐夫(实际上是他爱人姐姐的老公,也是暮董的秘书)坐一坐的想法。
“你是有事吧?”
“嗯,不瞒你”于是百里大致地把事情跟肖剑说了。
“你是想知道暮董没有支持你的原因吧?”
“嗯,我尽力。”结果初二回娘家的时候,他和他的挑担——黎秘书见面,好话说尽都没能约出来,后来肖剑硬是把黎秘书灌醉后探出了一点消息:百里生活作风出了问题结果被人家实名举报了。
初三一早刚起床肖剑的电话就过来了:“说话方便吗?”
“方便”。
“嫂子没在?”
“她还在睡觉,我在楼下散步。”
“你是不是还喜欢小师妹?”
“什么话?”
“我就看你俩不正常,走哪都带着。”
“我是真的需要她的帮助,师妹的实力你知道的。”
“师妹是厉害,不过那么多人你干吗巴巴地把人家从乔工那挖过来,你敢说你没私心?”
“天地良心,自从她来到我这,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我没说过一句撩拨她的话,也没做过半件越界的事。”
“这倒是,师妹是你的白月光,当年你不是去表白了吗?后来咋不见下文了?”
“我那天去了,但是正好看到她和她的男朋友在一起,他们看起来很般配,也很甜蜜,我就没说,再然后我就毕业离校了”。
“我真服了你了,师妹刚进校你说你喜欢,让你追你说你不忍心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下手,想等她稍微长大一点再说,结果你巴巴地陪人家长大了,人家成了别人的女朋友了。你说你这干的都什么事呀?”
“说正事,你扒我什么糗历史呀?”
“这就是正事啊,你被人举报作风有问题。”
百里都快气笑了,什么年代了还作风有问题,我是嫖娼被抓了还是吸毒被拘了,别说我没事,就算有事也没有证据呀。
“百里,重要的不是证据,也不是有没有事,而是你被举报了,这说明你的管理出了问题,你没能处理好同事关系。如果你真有事被举报那是你活该,你明明没事却被举报说明你的管理出了很大问题,举报你的人难道不知道你冤枉吗?难道领导不知道你冤枉吗?领导更看重的是你的管理能力”。
“我给单位承揽了那么多合同,而且我帐目清晰一分钱都有出处,财务也是单位派遣,一些高档的娱乐会所也从不进入,我能有什么作风问题?”
“对,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你如果经济上真有问题,你以为能是现在这样的结局,你没准是要受处分的,别人无中生有非要拿你和小师妹说事,你肯定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谢谢你,肖剑”。
挂了肖剑的电话百里陷入了悔恨中,原来这一切的源头是在自己,原来失败的果竟是自己早就种下的因,怪不得别人啊。那时项目部初建为了寻找一个强有力的技术力量来支持自己的事业,他找了卫菁并许诺日后会帮她谋前程,后来又听说她和何明在谈恋爱,他们两个一个手抓外业一个手抓内业,这让他很不安,他又变得多疑和不确定,所以才硬是找秦总要了南霁雪来,而他又始终没有就此事向卫菁做过一点解释。卫菁本就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孩子,工作中又处处被南霁雪压着,所以内心难免失衡才孩子气的写了一封举报信。
其实无论是事故还是举报信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还是自己太过幼稚太过激进不够沉稳,也许领导对自己还是存了爱护之心的,现在这样未必不是最好的结局,俗话说:“厚积才能薄发,凤凰涅槃尚需浴火重生”我还是要沉下心来多思考多学习多磨砾要提高站位放大心量扩大格局,跳出漩涡才能看清水流的方向。在这里我可以韬光养晦、养精蓄锐、枕戈待战。我才三十岁我的人生不可能就这一次机会,也许失去是为了更好的得到,得到更好的。如果我没有很好的承载力,便是泼天的富贵来临,我也是接不住的啊。
想明白了这一层百里找了秦总明确表达了自己愿意去开发部的决心,同时也向秦总再三肯定了何明、南霁雪、卫菁等几位同志对公司的贡献。一周后公司下文:“秦楚兼任L市工程建设项目总指挥,百里任工程建设项目开发部部长,何明任M市地质工程勘察院有限公司第一分公司经理(接替百里),南霁雪任M市地质工程勘察院有限公司第五分公司技术负责(乔工的副手),又过了一阵子卫菁调去了技术研发部。
看到公司的红头文件后,百里一时没想明白为什么秦总成了总指挥,他老人家可是已经很多年不带项目了,而且再过两三年就要退了。不过几个月以后他就明白了:那是老领导对他的一片爱护之心,是一个师傅对徒弟深切的关怀之意,是老人家给百里留的一条复兴之路,也许这条路他以后不一定用得上,但总比没有强。同时也只有让项目握在自己手里,百里的理想对工作的设计才有可能贯彻下去。秦总知道自己的这个徒弟:有理想有抱负也有胆量肯吃苦,就是性情有些浮燥不细致,有时候太想当然,生活不是偶像剧能处处圆满,经此一事也希望他能沉下来,成长得更可担大任。
这天南霁雪来到开发部百里的办公室,她是来告别的,百里正好有事出去叫她在办公室等一下自己,她随意地打量着这个简单的办公室:一个暗红色的书柜,几盆绿植,最后目光落在书桌上,一个7寸相框是他与自己妻子的合影,桌面一张A4纸上面写着余光中的一首诗:“若逢新雪初霁,满月当空,下面平铺着皓影,上面流转着亮银。而你带笑地向我走来,月色和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还有一些散乱的字:“致青春、不辱没、不轻贱、不亵渎、再见少年的我们,牢记初心,不忘使命、克己复礼、廉洁奉公”等等,有的甚至是好几遍。南霁雪好象有点明白了什么,便在这张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学长,以后无论你老了、秃了、丑了都不影响你永远是我心中那个光风霁月的师哥,祝学长前程似锦,我们江湖再见”。然后没等百里回来她便离开了。等百里回转来办公室,南霁雪已经离开,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弥散着南霁雪留下的淡淡的香水味,坐回办公椅他看到了南霁雪的留言,先是一阵沉思随即释然一笑……
番外
三年后百里调到了集团,十年后百里成为集团最年轻的副总,在他主政期间,职工的收入有了很大提高,单位的几个项目也获得了国家级奖项。
南霁雪后来嫁了一个留美博士,生了一个女儿,很可爱,还是个小肉团子时就表现出了超强的学习天赋。现在的南霁雪已经成为公司的总工,他们一家三口逢年过节也常常与百里一家旅游聚餐。每每南霁雪的女儿把百里家的臭小子打得满院跑,所以小男孩会哭会不喜欢这个妹妹但从未对妹妹动过手。
何明凭借其踏实稳健的工作作风吃苦耐劳的工作精神,一路稳扎稳打,现已成为公司总经理。他与卫菁结婚后育有一双龙凤胎,婚姻幸福生活美满。
卫菁后来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她终是没好意思对百里说出那句“抱歉”,但后来在百里几次遇到困难的时候,她都施以援手,成为百里最可信赖的战友之一。
俏俏后来没有成为百里的义女,因为她的妈妈认为百里不需要为这件事负如此大的责任,但是她妈妈与百里的爱人成为了至交好友,平时日里走动频繁互帮互助。公司也为她的妈妈安排了适合的工作。俏俏学习成绩很好,现在是市重点高中的高材生,有望保送北大或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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